社會工作是政治嗎?從新自由主義談社工去政治化的真正原因
(節錄自Thraeds的兩篇貼文)
近期我閱讀了《社區發展季刊》2024年6月號,其中一篇由許雅惠、張英陣撰寫的〈去政治化的社會工作—新自由主義的影響〉特別引起我的關注。
之所以對這篇文章產生興趣,源於先前在Threads平台上曾出現關於「社工是否應保持中立、不應介入政治」的討論。許多並未接受過社會工作專業訓練的民眾紛紛提出個人看法,卻未必理解社會工作與政治之間的關係。這樣的現象也促使我反思:為何在社會工作專業中,「社工即為政治」?一般大眾所理解的政治,與社會科學領域中所指涉的政治內涵是否相同?此外,在新自由主義主導的社會脈絡下,社會工作的教育、實務與專業發展又受到哪些影響?
因此,本文透過相關理論與研究文獻,進一步探討社會工作與政治之間的關聯,並反思新自由主義對社會工作實務與專業養成的衝擊與意義。
(一)社會工作與政治
在日常生活中,一提到「政治」,多數人腦中浮現的,往往是政黨對立、選舉、立法院的攻防戰,或是電視上熟悉的政論節目畫面。政治,好像就是藍綠、就是選票、就是誰當選、誰下台。
但如果把視角拉回社會科學,其實「政治」所指涉的,遠遠不只如此。它更核心地在回答一個問題:一個社會是如何被治理的?權力如何被行使?資源與權利又是如何被分配的?
1.從社會科學看「政治」:不只是選舉與政黨
「政治」(politics)一詞,源自希臘語 politeia,與 polis(城邦)密不可分。它最初的意思,正是「治理城市」與「處理公共事務」(Anzalia et al., 2023)。古典政治哲學中,亞里斯多德將政治理解為:公民為了實現共同善(common good),所進行的一切集體行動。這些行動包含公共權力如何形成、集體決策如何進行,以及人們要如何安排彼此共同生活的規則 (Anzalia et al., 2023; Huot et al., 2025)。
進入現代社會後,政治的概念逐漸從「公共事務的管理」,轉向對權力如何運作的關注。許多當代政治理論指出,政治的關鍵並不在於是否涉及政府,而在於:誰有權決定規則?誰能影響決策?這種影響是否被視為正當? (Avelino, 2021; Tambunan, 2021)。
因此,在社會科學的語境中,政治可以被理解為:
- 一切影響社會中權力、資源與權利如何被分配的行動與過程 (Prozorov, 2018)
- 在不同群體價值與利益衝突之間,透過協商、妥協或對抗,決定「誰得到什麼、為何得到、如何得到」的過程 (Huber, 2019; Avelino, 2021)
- 任何試圖改變,使某些群體長期處於從屬或不利位置之社會關係的行動 (Bečević & Herz, 2023)
換句話說,只要牽涉到社會規則的制定、資源的配置、權力的正當性,以及人們為何服從某些制度安排,那就已經進入政治的範疇,而不必然需要政黨、選舉或國會作為前提。
2.社會工作是什麼?一個本質上指向結構的專業
若從國際文獻的共識來看,社會工作從來不只是幫助個案或提供服務的專業。它的核心使命,始終指向社會改變與社會正義。社會工作致力於促進社會改變與發展、增進社會凝聚力、賦權並促進解放,其根本價值包含社會正義、人權、集體責任,以及對多元的尊重 (Devlieghere & Roose, 2022; Have & Neves, 2021; Ornellas et al., 2018)。
社會工作的目標,是增進人類整體福祉、滿足所有人的基本需求,並特別關注弱勢、受壓迫與貧困族群的處境 (Levy, 1985; Haynes, 1998; Jackson, 2020; Murthy.S & R, 2025)。在理論上,社會工作採取「人在環境中的觀點」,強調個人的困境並非孤立存在,而是深深鑲嵌在家庭、社區、制度與整體社會結構之中。
這也意味著,社工在專業實踐中,無法只停留在處理個人的問題,而必須反覆回到一個更根本的提問:究竟是什麼樣的社會體制和制度,讓某些人持續處於不利的位置?
3.為什麼說:社會工作本質上就是政治?
如果將前述對「政治」與「社會工作」的理解放在同一個分析框架中,兩者的高度重疊並非巧合,而是結構性的結果。
首先,從專業價值來看,社會工作所追求的社會正義、人權、平等與弱勢者福祉,本身就具有明確的政治性 (Pritzker & Lane, 2017)。貧窮、住房不足、教育不平等、醫療可近性或性別不平權,從來不是單一個案能解決的問題,而是與制度設計、資源分配與權力關係緊密相關的結構性議題。
正因如此,有學者直言:若沒有政治行動,社會正義不可能真正被推進。如果社工認真看待自身專業的核心價值,就無法否認自己早已身處政治場域之中。
其次,從政策與制度層面來看, 社工的日常實務,幾乎完全浸泡在政治所形塑的制度之中。誰能申請福利?補助標準如何訂定?社福預算優先分配給哪些族群?兒少保護或家暴處遇的法定流程又是如何形成? 這些看似行政或專業的問題,本質上全都是政治決策的結果。
社工作為政策的第一線實施者,往往也是最清楚制度漏洞與不公後果的人,因此自然成為政策實務與倡議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(Weiss-Gal, 2017; Jaswal & Kshetrimayum, 2021; Hawkins, 2023)。不少研究甚至指出,二十一世紀的社工角色,必須從狹義的社會福利政策,擴展至更廣泛的社會、經濟與環境政策,在微觀實務與宏觀結構之間搭起橋梁 (Lombard & Viviers, 2021; Jaswal & Kshetrimayum, 2021)。
4.那為什麼仍然有人說「社工不是政治」?
儘管理論上社會工作與政治高度交織,實務與教育現場卻長期存在一種「去政治化」的傾向。相關研究指出,這種抗拒主要來自幾個層面。
首先,許多社工擔心一旦談論政治,容易被貼上「偏向特定黨派」或「介入政治」的標籤,進而影響專業中立性與公共信任。其次,在公部門或非營利組織工作的社工,常受到法律、行政規範或資助來源的限制,對於公開政治行動抱持高度顧慮。
此外,社工教育長期偏重個案工作與直接服務,對政策分析、政治倡議與制度變革的訓練相對不足,使得社工即便意識到結構問題,也缺乏相應的行動語言與工具。
更深層的原因,則在於許多人仍將「政治」狹義地理解為政黨與選舉,而忽略了日常制度、政策與資源運作,本身就已經是政治的一部分。因此,並不是社工真的遠離政治,而是政治早已深深滲入專業實務之中,卻長期未被清楚命名。
(二)新自由主義是什麼?

在當今社會中,「成功全靠個人努力」似乎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常識,但這背後其實深受新自由主義(Neoliberalism) 這股意識形態的影響。
新自由主義的核心建立在 「經濟人」(Homo Economicus)的理論假設之上,認為人類是理性的主體,能夠為自己的生活條件與福祉精打細算。在這種思維下,社會被視為一個已經存在的巨大市場,競爭被視為唯一的進步動力。 以現今的高等教育為例,大學逐漸失去了培養「有智慧公民」的使命,反而像是一座「購物中心」或「技藝訓練」。學生付學費被視為一種自我投資,目的是為了購買未來在職場上的就業能力。這反映了新自由主義將教育商品化與私有化的特徵,將知識轉化為資本市場中的技術工具。
核心特徵:小政府、大市場與個人責任
新自由主義在 1970 年代後隨着柴契爾夫人與雷根的執政而興起,其特徵主要包含以下幾點:
- 私有化與去管制化: 主張政府應減少干預,將國營事業民營化,並撤銷對金融與商業行為的管制。強調財政紀律、稅制改革及貿易自由化。
- 責任化(Responsibilisation): 這是最具生活感的一環。原本由國家或集體承擔的風險,現在被轉嫁到個人身上。
- 管理主義與 KPI: 社會運作開始追求 3E(經濟、成效、效率),過度依賴KPI來衡量一切價值。
舉例來說:當政府推動「自力更生」的福利政策時,這就是「責任化」的體現。如果你生活困頓,新自由主義傾向於認為是你個人的「競爭力不足」或「不夠努力」,而非社會結構出了問題。
(三)新自由主義對社會工作的影響?

1.從「社會救助」到「個人責任」的轉向
在新自由主義的影響下,社會問題的成因被重新定義為個人的失敗,而非體制的缺失。這導致了所謂的 「責任化」(Responsibilisation),也就是說過去由國家承擔的社會風險,現在被轉嫁到個人身上,要求公民必須自主選擇並極大化自己的福祉。
以文獻中說明復原力的例子來看,一位面臨貧窮的單親媽媽為例,傳統社工可能會探討托育政策或就業歧視等結構問題,但在新自由主義下,重點會轉向提升她的 「復原力」,要求她具備從逆境中「跳回」的能力。
2.福利服務的「市場化」與「民營化」
深信市場競爭的效率,政府不再直接提供服務,而是扮演「掌舵者」,將服務執行委外給民間組織進行「搖槳」。
福利服務變成了一場競標遊戲。政府透過購買服務契約外包業務,導致有利可圖的方案(如部分長照業務)出現「托拉斯化(=大型組織憑藉資源與規模優勢壟斷市場,導致小型組織因無力參與競爭而遭邊緣化,進而形成產業壟斷的現象)」現象,會使弱勢者的服務可能隨時中斷。
3.「麥當勞化」與 KPI 的數據壓迫
新自由主義極度重視「3E」:經濟(Economy)、成效(Effectiveness)與效率(Efficiency),導致社會工作出現了「麥當勞化」的特徵。
社工員的績效被簡化為KPI。一名社工可能因為只服務了 30 幾位案主而被質疑不符效益,被迫花費大量時間在填報表、勾選量表以證明服務人次與時數。然而,社會工作的基石本是「關係」,但為了達成數據目標,社工處遇變得「任務取向」,導致面對電腦的時間遠多於個案會談的時間,服務過程變得片斷化,喪失了人文關懷的靈魂。
(四)新自由主義下對社會工作「教育」的影響
高等教育被視為一種經濟投資,而非民主社會培養積極公民的場域。大學校園日益趨向購物中心化 ,學生被視為付錢買學位的「顧客」,課程則朝向討好市場需求與學生喜好發展。教師不再是引領批判思考的知識分子,而成為追求計畫經費與執行 KPI的「學術人」。
1.博雅精神與批判思考的喪失
社工教育的目標從培養具備智慧的公民轉向訓練具備就業能力的「員工」,使得「就業能力」成為評鑑教育品質的核心指標。這導致強調人文素養、社會結構分析與批判思考的博雅教育被邊緣化,因為這些內容被認為對畢業後立即就業「無明顯助益」。
2.課程規劃的「微觀化」與「去政治化」
受新自由主義強調「個人責任」的影響,社工教育逐漸產生「再個人化」與「去政治化」的傾向。例如:課程資源大量向諮商、輔導(如沙遊、桌遊、藝術輔療等)傾斜,因為這類課程不僅受到學生歡迎,也符合實務界偏向個人治療的趨勢。
然而相對而言,宏觀的社會政策、社區組織、社會倡議與政治社會工作等課程遭到邊緣化,甚至縮減為僅剩必修學分(社會政策與立法、),缺乏深入的選修支持。學生可能因此缺乏動員社會與改變不公平環境結構的知能。
3.學術階層化與「學術工廠」的形成
大學管理採用新管理主義(New Managerialism),以產學合作金額、論文發表數量、招生績效等數字指標來評鑑教師。這種「市場專政塑造了自我中心、缺乏關懷的組織文化。例如:社工系老師可能被迫投入大量時間爭取計畫經費與招生,而非精進教學或引導學生反思社會問題。在這種缺乏關懷的環境中,難以培養出真正具備關懷特質的社工專業人才。
4.所以,我們正在培育什麼樣的社工?

- 社工教育是「教育」還是「技術訓練」? 如果大學社工系淪為資本主義市場的「職業訓練所」,我們是否還能期待畢業生具備挑戰不公義結構的勇氣與知能?或是完全改變不公不義傷害人民的臺灣社會或是華人文化體制,還是我們只是在大量生產能夠順從體制、填寫表單、達成 KPI 的「系統操作員」?
- 我們是否繼承了社工先驅的政治靈魂? 社工先驅如珍.亞當斯(Jane Addams)與艾德禮(Clement Attlee)皆積極參與政治改革與政策制定。當前社工教育中「去政治化」的傾向,是否讓我們遺忘了「社會工作即政治」的傳統,進而讓社工專業淪為維護統治利益?
(五)總結:當「去政治化」成為一種常態

回顧前文可以發現,社會工作與政治的關係,並非後來被「外加」進來的元素,而是自專業誕生之初便深植其中的核心精神。當社會工作致力於社會正義、人權、弱勢賦權與結構性不平等的改善,它就無可避免地介入了權力、資源與制度分配的問題,而這正是政治的本質。
然而,在新自由主義主導的社會脈絡下,社會工作逐漸被重新定義。社會問題被再個人化,制度責任被轉嫁為個人責任;福利服務被市場化、管理化,專業價值則被壓縮進KPI、績效指標與契約條款之中。在這樣的結構裡,「去政治化」不再只是選擇,而逐漸成為一種看似理所當然的專業常態。
於是,社工被期待保持「中立」、避免「涉入政治」,卻同時每日在政治所形塑的制度中工作,處理政治決策所帶來的後果。這種矛盾,使得社會工作一方面仍承擔著修補社會傷口的角色,另一方面卻可能在無意間,協助體制持續運作,而非真正挑戰造成不公的結構。
如果社會工作只被允許停留在微觀處遇與個人改變,而被剝奪對制度、政策與權力結構的提問能力,那麼專業是否仍忠於其初衷?這正是「去政治化」最深層、也最值得警惕的後果。
(六)提問與思考:我們正在走向哪一種社會工作?
或許,比起急著給出答案,更重要的是重新提出問題。
- 當我們說「社工應保持中立」時,究竟是在捍衛專業倫理,還是在迴避結構性不正義?
- 如果社會工作的核心價值是社會正義,那麼完全去政治化的社會工作,是否仍然可能存在?
- 在新自由主義強調效率、績效與個人責任的環境中,社工還能如何保留對結構問題的敏感度與行動空間?
- 當社工教育日益偏向技術訓練與個案處遇,我們是否正在培養「能順利運作體制的人」,而非「能質疑體制的人」?
也許,真正需要被重新思考的,不只是「社工能不能談政治」,而是:如果社會工作不再談政治,我們究竟還剩下什麼?
(七)參考文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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