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權Privilege不是錯覺:從 Threads 爭議看臺灣高教與「努力」敘事的結構性落差
近期在 Threads 上,有兩篇貼文在臺灣社群中掀起了不小的討論波瀾。某種程度上,這幾天或許成了臺灣社會學最即時的一堂公共課堂。
其中,一位學生在 Threads 上發文寫道: 「討厭建中/台大生的其中一個理由,是他們想使用特權,卻不自知。」 這段話迅速引發大量轉發與回應,也讓「特權(privilege)」這個概念成為討論焦點。
然而,雖然 privilege 常被直譯為「特權」,但在臺灣的日常語境中,這個詞往往被理解為「明確的權力」或「制度上的豁免」,例如權威地位或法律上的優待;然而,英文語境下的 privilege,實際上指涉的語中文意境大相逕庭。
因此,本文除了想釐清「特權」與 privilege 在不同語境中的差異與定義,也想結合我在大學期間所觀察到的社會現象,回應這起事件,並談談我個人對此討論的思考與反省。
(圖一 Threads關於特權與privilege討論風波原始貼文1)
(圖二 Threads關於特權與privilege討論風波原始貼文2)
一、特權?privilege?到底是什麼?
在日常生活中,我們所理解的「特權」,多半指向違法、腐敗或不公平的權力濫用,例如官員特權或財團特權,因此自然帶有強烈的負面道德評價。
但正因如此,當 privilege 被直譯為特權時,誤解便產生了。
社會學所談的 privilege,關注的不是「誰做錯了什麼」,而是 「哪些人從一開始就站在比較有利的位置」,即便他們什麼都沒有刻意做。
1、Privilege 的理論源流:不是「權力」,而是「看不見的優勢」
英文中的 privilege,並非單純指涉明確的權力或制度上的豁免,而是源自社會學、批判種族理論與女性主義理論對「不平等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被再生產」的討論。最具代表性的研究,來自 Peggy McIntosh (1988)提出的經典論文〈White Privilege: Unpacking the Invisible Knapsack〉。
McIntosh 將 white privilege 定義為:
白人(或廣義的優勢群體)因其出生時所屬的社會身份,而在文化與制度中自然享有的一組無形、未被察覺的日常優勢。
她以「invisible knapsack(隱形背包)」作為比喻,說明這些優勢就像隨身攜帶卻從未意識到的資源-它們在日常生活中不斷提供便利,卻不會被視為「特權」。
在後續發表的版本(1989),McIntosh 更列出 50 項具體例子,用來說明這些日常化的優勢如何運作。例如:
「我大多數時候可以一個人安心去逛街,而同樣的行為,對我的黑人男性學生而言,卻常伴隨著質疑與監視。」
這些例子顯示,特權並不需要被刻意行使,它本身就已在日常中發揮效果。
2、學術上如何定義「特權」?
在 Black & Stone(2005) 的研究〈Expanding the Definition of Privilege: The Concept of Social Privilege〉中,學者們進一步統整並擴展了「社會特權」的定義,指出特權具有以下五個核心特徵:
- Privilege是一種特殊的優勢(A special advantage): 它並非普遍存在,而是只屬於特定群體。
- Privilege是被賦予的,而非靠努力獲得的(Granted, not earned): 它不是個人成就、能力或道德選擇的結果。
- Privilege與優選的社會地位或階序有關(Related to preferred status or rank): 例如種族、性別、階級、學歷、學校背景等。
- Privilege的存在會使某些人受益,同時排除或損害他人(Exclusionary): 即使沒有惡意,結構本身仍會產生不平等後果。
- Privilege往往不在擁有者的意識範圍內(Often outside awareness): 正因為它被視為「理所當然」,才最難被看見。
3、為何「不自知」本身,正是特權的關鍵特徵
綜合以上研究可以發現:「不自知」並非特權討論中的附帶問題,而是特權本身的核心特性之一。
因此,當某些人否認自己擁有特權,或認為「我只是努力而已」,並不代表特權不存在,而恰恰可能正是特權正常運作的結果。
這也正是當代社會中,圍繞 privilege 所產生高度情緒化衝突的根源之一。因為它挑戰的,並不是個人的努力,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:社會起跑點從來不相同。所以以下以簡單表格幫大家統整,中文語境的特權和英文語境的Privilege差異:
| 英文 "Privilege" | 中文「特權」 | |
|---|---|---|
| 核心 | 隱形社會優勢 | 明確權力或豁免 |
| 可見度 | 持有者常忽略 | 公開批評與認知 |
二、privilege=霹靂力矩??
如果看完上面定義很難懂,有前輩發揮臺灣人是不會放棄諧音梗的精神將privilege翻譯成霹靂力矩,真是非常貼切的意義。
- 霹靂:帶有爆發、強大的感覺(像是強力的一擊或聲響),
- 力矩:在物理上是能造成「轉動」或「扭轉」的力(torque),意思上跟「使事情更容易轉動/移動」有關。
把兩者合起來,就把 privilege 這個概念重新包裝成:一種強大、能替你「省力」或幫你把人生往有利方向轉動的力量/優勢。這正好對應社會學上討論 privilege(結構性優勢)時「讓某些人比別人更容易成功/往前走」的含意。也可以看到有人以「霹靂力矩越長,人生移動所需力氣越小」來比喻這層意思。
舉個求職的例子來說好了。
- 情境:A 有校友在大公司 HR,B 直接投履歷等104系統篩選。
- 結果:A 很快被約面試(甚至直接被內推錄用),B 可能被各大公司HR刷掉或等很久。
- 隱喻:霹靂 = 人脈那一擊性的推力;力矩 = 人脈把「進公司」這個轉動變得省力且高效。
三、關於我的想法與省思
1、差異何時開始變得看不見
我曾聽過一種說法指出,高中以前的生活經驗,仍能讓人實際看見來自不同社會階級的人事物;而當這些差異在後續的教育歷程中逐漸被篩選、分流與隔離,某些原本存在的優勢,也開始變得不那麼容易被察覺。
在高中時期,我其實並不完全理解這段話真正指的是什麼;直到隨著年齡增長,回過頭以「回溯」的方式重新思考自己的經驗,才逐漸明白其中的意涵。
也正因如此,在大學就讀的過程中,當我開始看見不同層次的社會系統與多樣的生活樣貌時,這些經驗在我心中悄悄埋下了走向社會工作這條道路的種子。它們不僅成為我選擇此路徑的契機,也不斷提醒我必須警惕自身所處的位置,並有意識地去看見、理解那些身處不同結構中的人與事,使自己的視角能持續被打開,而非逐漸收窄。
2、當「選擇未來」本身成為一種特權
進入大學、尤其來到北部之後,我更明顯感受到許多人身處於相對優勢的位置,不論是資源取得、人脈網絡,或對未來選擇的想像空間。這樣的差異,在各類提案競賽或社會創新相關的圈子中尤為明顯。
過去,我正是因為觀察到許多學生為了所謂「出路好、賺錢多」的科系而擠進特定大學與學門,才發起了關於高中生生涯教育的倡議,期許每個孩子都能擁有自我選擇的權利,去設計屬於自己的人生。然而,在一次訊息中,一位大學生反問我:「如果家境不好,又必須打工維生,我要怎麼有餘裕去設計未來,去看見更大的世界?」那一刻,我才真正意識到,當自己長時間身處於相對優勢的圈子裡,反而可能逐漸失去理解更深層社會結構處境的能力。
也正因為這樣的自覺,我選擇盡快從那個場域抽身,重新調整自己的位置。而之前也因緣際會認識了「學習家小羊」-一個試圖透過問題解決實戰班、學生影響力專案,陪伴所謂「異變學習者」的教育新創公司。
然而,在與這些夥伴長時間相處、理解彼此背景的過程中,我也逐漸發現,他們多半本身就具備相對充足的資源與選擇空間。有人在高中階段便因不認同體制化教育,而有機會出國求學;有人擁有穩定的家庭支持,使其得以嘗試、探索,甚至承擔「試錯」的成本。這些經驗,讓「生涯探索」對他們而言成為一件可以被實踐、被想像的事情。
也正因如此,我不禁開始思考:為何「生涯設計」這樣的概念,往往集中出現在台大、政大、師大、成大等學校之中?又為何相關的論述與工具,多半是由相對具備文化與經濟資本的群體所理解、使用與推廣?
當「做自己的生命設計師」自史丹佛大學風靡全球,並被大量引入臺灣高等教育體系時,我開始意識到,這樣的理念本身,是否已隱含著某些未被清楚說明的前提與門檻。
另外,在這整起事件的討論中,我也注意到兩則貼文,讓我特別有感。
(圖三 校園大使貼文)
第一個案例,是關於校園大使的組成結構。貼文指出,在擔任校園大使的人選中,多半集中於台北出身,且就讀於台大、清大、交大、成大、政大等頂尖大學的學生。這樣的現象,並非單一個案,而是長期在校園與公共參與場域中反覆出現的結構結果。
這也讓我回想起過去在 One-Forty 與 TFT 的講座中,我曾向講者提問:「當你們決定投入非營利組織或公共議題工作時,是否曾遭遇來身邊人的質疑?」 然而,我最常聽到的回應卻是:「沒有耶。」
這些回答本身並沒有對錯,但它們卻透露出一個結構性的差異。對某些人而言,選擇投入非營利或公共領域,並不需要承擔過高的風險或反對成本;然而,對另一些人來說,這樣的選擇可能意味著經濟不穩定、家庭衝突,甚至是生存壓力。只是,身處相對優勢位置的人,往往不需要意識到這樣的差異。
(圖四 高等教育議題貼文)
第二個案例,則更直接地揭露了高等教育場域中對結構處境的忽視。一位學生分享,自己從高中開始便必須打工負擔生活費;在研究所期間,曾多次因教授指定週末需參與活動,卻因兼職工作無法配合。某次,教授甚至在全班面前對他說:「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嘛,我又不是沒有小孩。你也要思考是不是生活比重搞錯了,打工不要打過頭。」
這樣的情境,我其實並不陌生,無論是在大學的場域,都曾反覆看見類似的案例。然而,令人遺憾的是,許多大學教授對此卻缺乏基本的結構性理解。當然,並非所有教授如此,但不可否認的是,學術場域本身,正是一個高度由中上階層所組成的環境。
被忽略的社會現實是:對許多學生而言,半工半讀並非選擇,而是維持求學資格的唯一方式。為了跨過「大學或研究所學歷」這個被視為基本門檻的要求,他們必須同時承擔學業與生存壓力,卻仍可能被指責為「沒有把生活重心放對」。
這裡形成了一個明顯的結構性循環: 沒有學歷,難以進入穩定就業市場; 為了取得學歷,必須支付生活與學習成本; 為了生存,只能半工半讀; 而當工作影響學業時,又被要求「重新評估生活選擇」。
這是臺灣高等教育在二十一世紀必須正視的結構性困境。當我們要求學生承擔「向上流動」的責任,卻忽視他們所處的經濟與社會條件時,所謂的努力與選擇,早已不是在同一個起跑點上進行。
3、不是不努力,而是努力為何無法等值
最後,我想再談一個概念。在這次關於 privilege 與特權的討論中,我注意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。
那些平時最常談論「個人能力」、「市場競爭力」、「自我升級」、「話語權」、「數位游牧」……的群體,例如 EMBA、商管圈、管理顧問等領域,在這場討論裡,卻顯得格外安靜,完全沒有任何發文。
這樣的沉默,本身其實就值得被討論。因為這些論述向來自詡為現實、理性、面對市場真相;然而,當討論真正觸及結構性不平等、觸及成功敘事的前提條件時,這些聲音選擇缺席。畢竟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安全的位置。
也正是在這個脈絡下,我才開始思考:也許讓人不舒服的,並不只是「特權」這個詞,而是它像一面鏡子,迫使某些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成功故事,失去單一、去結構化的解釋方式。當那些被包裝為努力、選擇或能力的結果,被重新放回結構之中觀看時,動搖的並不只是感受,而是整套熟悉的世界理解方式。
但我後來意識到,更核心的問題或許不是「特權是否存在」,而是
為什麼同樣被稱為努力的行為,對不同的人來說,卻產生了如此不對等的回饋?
對某些人而言,努力是可以被轉換的。投入時間,能累積人脈;承擔風險,能換來試錯經驗;暫時失敗,也仍有退路可走。努力在這樣的結構中,是一種「被支撐的行為」。
但對另一些人來說,努力的功能卻只是撐住當下。打工不是為了履歷,而是為了下個月的生活;選擇穩定不是缺乏夢想,而是不能承受失敗;即便同樣付出心力,卻很難累積成可被看見、被肯定、被轉換的資本。
在這樣的情況下,繼續用單一的「努力敘事」來理解世界,不僅是不完整的,甚至可能遮蔽了結構如何默默決定了努力的重量。
或許,真正需要被討論的,是「誰的努力,能被制度接住?誰的努力,只是勉強不掉下去?」
當我們開始問這個問題時,特權不再只是道德指控,而是一把用來理解不平等如何運作的工具。也唯有在這樣的前提下,關於教育、職涯、選擇與責任的討論,才有可能真正對齊不同位置上的生命現實。
最後的最後,讀到這裡的人,引用一篇日本上野千鶴子在2019年東京大學入學典禮上的致詞當作結尾:
『請你們別忘了,努力進而獲得回報這件事本身,並非你們努力的成果,而是拜這個環境所賜。 各位如今之所以深信「努力就會有回報」,是由於你們所在的環境一直以來激勵、敦促、扶持著你們,對你們的成就不吝於讚美的緣故。 社會上也有努力卻得不到回報的人、想努力卻無從發揮的人,又或是努力過頭而心力交瘁的人⋯⋯更有人早在發憤努力之前,就被「憑你這樣的貨色」、「反正我辦不到」這些話給澆熄了幹勁。 你們的努力不應該只是為了讓自己勝出。你們擁有優異的環境與出色的能力,請別因此貶低那些不佔優勢的人,而要幫助他們。所以也不要逞強,認清自己的弱點、互相扶持走下去。』 -出處:上野千鶴子致東大生-你們的努力不應只是為了讓自己勝出
四、推薦的幾篇文獻與書籍供大家閱讀
- 《正義:一場思辨之旅》邁可‧桑德爾著(第六、七章)
- 《成功的反思:混亂世局中,我們必須重新學習的一堂課》邁可‧桑德爾著
- 《他的地板是你的天花板:特權階級怎樣自我複製並阻礙社會流動機會?我們如何打破社會不平等?》山姆•弗里曼等著
- 《拚教養:全球化、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》藍佩嘉著
- 《尋找尊嚴:關於販毒、種族、貧窮與暴力的民族誌》菲利普.布古瓦著
- 《善良的歧視主義者》金知慧著
- 駱明慶(2002)。誰是台大學生?-性別、省籍與城鄉差異。經濟論文叢刊,30(1),113-147。
- 駱明慶(2004)。升學機會與家庭背景。經濟論文叢刊,32(4),417-445。
- 駱明慶(2018)。誰是台大學生?(2001-2014)-多元入學的影響。經濟論文叢刊,46(1),47-95。
- 教育現場貼文:
五、引用文獻與參考資料
- Politzer-Ahles, S., Holliday, J. J., Girolamo, T., Spychalska, M., & Berkson, K. H. (2016). Is linguistic injustice a myth? A response to Hyland (2016). Journal of second language writing, 34, 3–8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jslw.2016.09.003
- Black, L. L., & Stone, D. (2005). Expanding the definition of privilege: The concept of social privilege. Journal of Multicultural Counseling and Development, 33(4), 243–255. https://doi.org/10.1002/j.2161-1912.2005.tb00020.x
- O’Connell, N. (2023). Problematising the Problem.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isability and Social Justice, 3(2), 71-90.
- McIntosh, P. (2003). White privilege: Unpacking the invisible knapsack. In S. Plous (Ed.), Understanding prejudice and discrimination (pp. 191–196). McGraw-Hill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