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邊走邊想】一月|成長不一定是突破舒適圈:關於角色與內耗的思考

這些,是我在 2026 年一月份,關於角色與自我所展開的一段思考。
從「學生是不是一種職業」開始,我發現問題其實比想像中更深:制度如何定義我們?成長是否只有一種方向?而當思考本身變成消耗,我們又該如何停下來?
(一)角色關係
最近我一直反覆思考兩種關於「角色」的關係。
第一種,是「年齡與角色」。
我們在填寫職業欄位時,常會寫上「學生」。但我開始懷疑-為什麼「學生」會被當成一種職業? 學習原本是人的一種自然狀態,是一種持續發生的過程,而不是某個年齡階段專屬的身分。當我們用學生來定義自己時,究竟是在說明我們正在學習,還是在承認自己被制度歸類?更進一步來看,年齡真的等於角色嗎?
好像在某些文化裡,年齡被默默對應成任務清單:幾歲該升學、幾歲該工作、幾歲該結婚。彷彿時間一到,就必須自動切換身分。可是,人真的會因為年齡到了,就準備好承擔那個角色嗎?還是其實我們只是被期待如此?
既然學生被視為一種職業選項,它是否也應該被看見為一種勞動? 當大人工作八小時後可以下班休息,為什麼學生在校上課之後,還要繼續面對作業、考試與補習?加總起來,一天往往超過八到十個小時。當學生感到疲累時,卻常被回應「你現在的本分就是讀書」。
這裡出現一種弔詭:一方面,學生被當成未成熟、尚未進入社會的身分;另一方面,卻被要求承擔近乎全職甚至超時的學習勞動。 我們如何理解「學習」?我們是否把角色放在人的前面,而忽略了人本身的節奏與感受?有時候,當我們開始質疑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安排,其實代表正在思考:制度如何塑造我們的身分,又如何規範我們的時間與價值。
第二種,是「自我與角色」。
我們常聽到一句話:「把人放在適合、擅長的位置上。」 這句話強調的是發揮優勢、順應特質,讓一個人站在最能展現價值的地方。
但同時,也有另一種聲音告訴我們:「去做有挑戰的事,跨出舒適圈,才會成長。」 於是,兩種看似正確的觀點,卻在某些時刻產生衝突:到底應該待在擅長的位置,還是逼自己走向不熟悉的場域?
我開始意識到這種矛盾,是因為自己的經驗。
一月份和 TFT 對焦桌遊的時候,合作負責人提到,下次可以換我來引導大家玩桌遊。當下我其實很緊張,甚至有點排斥。
我可以上台報告。報告對我來說,就是把準備好的內容講完,照著架構走,時間到了就結束。
但教學不一樣。教學要隨時看大家的反應,要停下來問問題,要處理冷場,要有人聽不懂時重新解釋。那種現場互動,讓我很焦慮。我會擔心氣氛突然安靜,擔心自己講的東西其實不吸引人,也擔心場子撐不起來。
角色,真的一定要突破舒適圈嗎?如果某些事情既不擅長,也不喜歡,硬逼自己跨出去,真的就是成長嗎?
對我來說,重要的是理解自己的「界線」。
有些事情做完會累,但心裡是踏實的。例如:修改程式、寫文章、做研究、規劃與設計活動。那種累是專注過後的消耗,休息一下就會恢復。
但有些事情,像教學引導這件事,我光想到就會焦慮,做完可能還會一直反覆檢討自己哪裡不好,幾天都走不出來。那種累是一直內耗,會懷疑自己。
這兩種感覺差很多。
如果只是技巧不熟,練習幾次可能就會好。但如果每一次都讓自己長期焦慮、反覆自責,那也許代表這個角色本來就不適合現在的我。
大家都在講成長,好像一定要往上爬、往外擴張。但成長有時候也包括承認自己的個性,承認有些事情真的不想做,或者現在做不了。
有些人適合站在台前,有些人適合在背後設計流程。兩種都重要。 成長不一定是變成另一種人,有時候只是更清楚知道,自己是什麼樣的人。
(二)練習停止思考
最近在閱讀汪淑媛教授的《好好存在》,其中第152頁有一段話讓我停下來很久。她提到:「不要直接與大腦對抗。」
我們習慣在情緒/事件來臨時,立刻啟動反身性的檢討機制: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?哪裡可以改進?是否還不夠成熟?於是我們不斷進行「知道」、「覺察」、「反思」這些歷程。理性看似運作得很好,但情緒以及腦袋反覆回想卻沒有真正離開。當想專心做別的事情時,思緒卻一次次被拉回原本的情境,反覆咀嚼、重播,像卡住的影片。
這時候,書裡提出一個看似違反常理的建議:練習停止思考,暫時把那個事件擱置。
然而,叫大腦停止思考,並不像按下暫停鍵那麼簡單。事實上,心理學早已指出,越是用力壓抑念頭,它越容易回來。
這來自社會心理學丹尼爾・魏格納(Daniel Wegner)著名的 「白熊效應」實驗。他要求受試者在五分鐘內不要想到「白熊」,一旦想到就按鈴。結果發現,大多數人仍頻繁想到白熊。更關鍵的是,在之後允許自由思考的階段,那些曾經努力壓抑的人,反而比從未被禁止的人想到更多次白熊-出現所謂的反彈效應。
魏格納以 「反諷歷程理論」(ironic process theory)解釋這種現象。當我們試圖壓抑念頭時,心理其實同時運作著兩套機制:一個是有意識的控制歷程,努力把注意力轉移;另一個則是自動的監控歷程,不斷在背景檢查-「我有沒有又想到它?」。弔詭的是,這個監控機制必須持續搜尋那個被禁止的念頭,結果反而讓它始終停留在心理邊緣,隨時準備冒出來。
於是,當我們焦慮地告訴自己「不要再想了」、「不要再在意了」時,大腦反而更用力地把那個畫面推到眼前。這並不是意志力薄弱,而是心理機制本身的運作方式。
也許問題從來不在於我們想太多,而在於我們太用力想要不去想。
既然壓抑無效,那我們能怎麼做?
或許答案並非更努力地控制思緒,而是把自己帶回生活裡。當念頭糾纏不清時,與其困在腦中反覆辯論,不如讓身體先動起來。
從事自己喜歡,或是帶點挑戰性的活動,能讓大腦暫時有別的任務。當注意力專注著某件事,思緒便不再是唯一的焦點。
這種暫時脫離困境其實是可以練習的。 例如打掃、整理房間,讓雙手在具體的秩序中工作;游泳時專注於每一次換氣與水流的觸感;爬山時感受腳步與地面的接觸;散步時把注意力放在呼吸與步伐的節奏。
當注意力安放在身體上,觀察移動、感受呼吸,我們讓思緒自然退到背景。停止與自己爭辯,停止問「為什麼會這樣」,只是單純地,去做一件正在發生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