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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為何從「性別平等」走進女性主義:一段關於困惑與覺察的自白

這幾個月,我注意到身旁的朋友越來越常談論起「女性主義」相關的理論,也頻繁聽見「厭女」、「女權主義」等社會科學詞彙出現在日常對話中。對於踏入社會學與社會工作領域的人而言,這些名詞本就不陌生,它們經常出現在性別議題與權力結構的討論裡。

然而,當這些概念不再只停留在課堂或文本,而是進入生活經驗時,我開始意識到:這些詞彙其實正在回應某些我們說不出口的不安與困惑。

也正因如此,我對「女性主義」產生了更深的好奇,並開始閱讀相關的入門書籍。近期讀到的 《我們都應該是女性主義者》,正是這樣一本適合作為起點的作品。這本書源自 奇瑪曼達・恩格茲・阿迪契(Chimamanda Ngozi Adichie) 於 TED 的演講內容,全書不到一百頁,大約一到兩個小時即可讀完,卻能迅速勾勒出女性主義的核心思考。

當女性主義談到男性:一段令人困惑、卻關鍵的論述

在書中第 51 頁,阿迪契這樣寫道:

我們養育男孩的方式對他們造成相當的傷害。我們對男子氣概的定義非常狹隘。男子氣概因而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狹小牢籠,而我們把男孩禁閉在其中。我們教導男孩畏懼憂慮、脆弱。我們教導他們隱藏真實的自我,因為他們必須是奈及利亞所稱的硬漢。

這段話讓我產生了強烈的疑問: 如果女性主義是為女性而生的理論,為何它會如此深刻地談論男性的困境? 於是,幾個問題自然浮現出來:

  • 「女性主義」究竟是什麼?
  • 它真的只是「為女性發聲」嗎?
  • 那麼,上述這段關於男性被性別規範壓迫的描述,又該如何理解?
  • 女性主義與我們常聽見的「性別平等」,兩者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?

帶著這些疑問,我開始回到定義本身來思考。

性別平等與女性主義:目標與路徑的區別

在日常生活與公共討論中,「女性主義」與「性別平等」經常被混為一談,彷彿兩者指的是同一件事。然而,若仔細區分其概念層次,便會發現它們其實扮演著不同、但彼此互補的角色。簡要而言,性別平等是一種社會與政策所欲達成的目標,而女性主義則是一套理解不平等如何形成、並推動改變的分析視角與行動路徑。釐清這一差異,有助於理解為何在今日,女性主義仍然具有其必要性。

所謂的性別平等,通常指的是不論性別為何,個體都能在法律、教育、就業、家庭與公共生活中獲得平等的權利、機會與尊重,而不因性別而被限制人生選項。這並不意味著所有人必須變得相同,而是指性別不再成為決定一個人「能做什麼、該成為什麼」的預設條件。在一個較為接近性別平等的社會中,男性選擇成為主要照顧者或從事照顧工作,不會被質疑其價值或能力;女性選擇高風險、高技術的職業,或選擇不婚不生,也不會被視為偏離常軌。情緒表達與照顧他人,被理解為人類共同的能力,而非某一性別的天職。

理想與現實之間:性別不平等如何被持續製造

然而,性別平等更多描繪的是「我們希望抵達的狀態」,卻較少直接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 為什麼在現實社會中,性別仍持續成為不平等的來源? 正是在這個問題意識之下,女性主義成為不可或缺的分析與實踐工具。

女性主義並非單純「替女性說話」的立場,而是一系列理論傳統與社會運動的總稱,其核心關懷在於理解性別不平等如何在制度、文化與日常互動中被不斷生產與再生。不同女性主義流派,例如自由主義女性主義、激進女性主義、社會主義女性主義,以及強調交織性的黑人女性主義,在焦點與策略上各有差異,但多數都指向一個共同的問題:性別不平等並非個人失敗,而是深植於社會結構之中

之所以稱為「女性」主義,而非「性別」主義,源於其歷史脈絡。在長期由男性掌握政治、經濟與社會權力的結構中,女性在教育、財產、政治參與與身體自主權等面向承受了最直接、也最可見的不平等。因此,這套問題最早是從女性的處境被看見、被命名,並發展成集體行動。這並不意味著只有女性受到影響,而是因為在不平等體制下,女性的受壓迫狀態往往最早顯現、也最為嚴重。隨著理論與社會條件的演變,當代女性主義亦逐漸將視角擴展至更廣泛的性別經驗,並納入交織性觀點,關注性別如何與階級、種族、性向與其他社會位置交織。

父權體制的運作:為何不只女性受傷

進一步而言,女性主義所批判的核心,並非男性個人,而是一套被稱為「父權體制」的社會結構。父權體制透過價值排序與制度安排,界定哪些特質值得肯定、哪些被貶抑,並深刻影響人們對成功、責任與正常人生的想像。例如,剛強、理性、競爭與經濟成就往往被視為高價值特質;相對地,溫柔、情感表達、照顧與依賴則常被視為次要甚至軟弱。在這樣的結構中,女性長期因被歸類為「承擔陰柔特質的一方」而遭到系統性貶抑。

但同時,這套結構也對男性造成實質傷害。對陽剛氣質的狹隘期待,要求男性壓抑情緒、避免示弱,並將自我價值高度綁定於競爭與成就之上。正因如此,許多女性主義理論與行動同樣關注男性如何被性別規範所限制,並主張鬆動對男性的刻板期待,鼓勵情緒表達、照顧參與與多元人生選擇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女性主義並非對男性的指責,而是對整個性別結構的批判。

為何女性主義仍然必要

理解到這裡,便能回應一個常見的說法:「我支持性別平等,但我不是女性主義者。」這種立場往往源於將女性主義誤解為性別對立,或誤以為其目標在於指責某一群體。然而,女性主義真正試圖揭示的,是那些讓所有人,不論性別都難以自由選擇人生樣貌的制度與規範。僅支持「平等」的抽象理念,並不足以拆解不平等的結構;這正是女性主義作為分析工具與行動路徑的價值所在。

反思

在這段時間的觀察裡,我注意到一則朋友的貼文,卻讓我停下來反覆閱讀。他寫道:

我突然間發現自己的版真的好不「男生」哦,就是不太會分享自己電動到了什麼階段,不太談運動、談樂高,炫車子,聊工作,也沒有什麼梗圖,或是獨特幽默感(? 就是,也說不出來我的版為甚麼這麼不「男生」但這樣的自己也蠻好的。

這段話之所以引起我的共鳴,是因為它呈現出一種自我覺察後的困惑與安靜接受。單純地意識到:自己的呈現方式,似乎與社會對「男生應該是什麼樣子」的想像有所落差。這樣的落差本身並沒有立即的衝突,而是長期影響著人如何被看待、如何被提問、以及如何被期待。

這也讓我回想起自己的經驗。曾經有女生問我:「你有在研究投資理財嗎?」我很自然地回答沒有。那並不是刻意的抗拒,只是一個事實。也有人問過我對於 #檔車 的看法,彷彿這是一個理所當然應該具備的話題庫。

當下其實沒有太多情緒。但在之後反覆回想時,心裡卻浮現一個模糊的不適感:為什麼這些問題總是預設存在?為什麼「成為一個男性」好像自動連結到某些興趣、能力或知識領域?

那種感覺並非憤怒,而是一種逐漸累積的疲乏。彷彿在每一次看似普通的對話裡,都隱約被提醒:有一套既定的模板存在,而你是否符合,似乎值得被確認。

關於「不男生」與那種微妙的自在感

朋友貼文中提到的那些「不談電動、不談車、不炫耀工作、沒有特定幽默風格」的特質,並不是個別現象,而是與社會長期建構的性別氣質期待形成對照。在社會學中,這套被反覆強化、視為主流的男性形象,常被稱為 「霸權陽剛氣質」(Hegemonic Masculinity)。

這種氣質是透過日常互動慢慢內化的。例如:

  • 男性應該展現競爭力、效率、掌控感
  • 談論可以量化、比較、排名的事物
  • 透過成就、物件或專業知識來證明自身價值

為什麼「股票、投資」這類話題如此常見

進一步看,投資、理財、車子、性能,這些看似中性的話題,其實承載了高度社會化的意義。在現代資本主義語境中,金錢與資源獲取能力被賦予高度象徵價值,而這種象徵又經常與男性角色綁定。

如果放在更長的歷史脈絡中來看,這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現代版本的「能力展示」。過去是狩獵、體力與保護;現在則轉化為市場判斷、風險承擔與資本累積。話題本身不只是資訊交換,而是一種社交訊號。

另一方面,這也與男性在情感表達上的受限有關。從小被教導要理性、要堅強、要克制情緒,使得許多人在長大後,難以自在地談論內在感受。於是,可被客觀化、技術化、去情緒化的話題,成為一個相對安全的交流場域。

我的那股「疲乏」從哪裡來

當這些話題反覆出現,卻又與自身認同產生距離時,那種不適感就會慢慢浮現。它並非話題本身有問題,而是因為對話隱含的預設,將人推向某種角色位置。

在那樣的互動裡,人容易被簡化成某種功能性的存在,是否懂投資、是否有前瞻規劃、是否具備經濟潛力。久而久之,對話的重心不再是「你是誰」,而是「你是否符合這套想像」。

這種被簡化、被歸類的感受,正是疲乏與厭煩的來源。它揭露的不是個人的問題,而是社會如何透過日常對話,持續鞏固某些性別腳本。

結語:在察覺之後,為自己留下更多空間

回顧整篇文章,從女性主義的理論定義、性別平等的目標區分,到父權體制如何同時形塑女性與男性的生命經驗,這些討論最終都回到一個根本的問題:我們是否能在性別的框架之外,被當作一個完整的人來理解與對待?

女性主義之所以重要,並不只是因為它替某一群人發聲,而是因為它讓那些長期被視為「理所當然」的期待,重新變得可被質問。當我們開始感到疲乏、困惑,甚至對某些對話產生微妙的不適時,那是因為我們逐漸看見了結構如何滲入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