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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學習科學遇見療癒：我們能在教育中設計「完整」嗎？

要有修復，必先有損傷。要能療癒，必先受過傷。

你是否曾在學習的過程中，感覺自己的一部分被要求隱藏起來？像是「不要哭，那會顯得軟弱」。你可能因此學會了自我隱藏，努力將自己塑造成體制期望的模樣，而那曾經充滿力量的直覺，逐漸變成了微弱的耳語。

這些經歷，不僅是單一的壞經驗，而是一種由教育體制本身造成的「創傷」（wound）。我們的教育環境，時常建立在競爭和階級制度之上。在這樣的結構下，我們能否在學習的過程中，為「療癒」而設計？

以下我想要藉由最近在2025年第34期的《學習科學期刊Journal of the Learning Sciences 》中所看到的一篇論文，來和大家介紹療癒與學習科學的關係是什麼？

療癒？為何與學習有關？​

「學習」與「療癒」，或許你會覺得很奇怪，但心理學、神經科學等領域的研究，都在證明這些概念對人類福祉至關重要。療癒並非空泛的口號，而是具體的實踐。根據文獻，我們可以從幾個核心概念來理解：

  1. 療癒是個人與社群的共舞：我們很少有人能「在孤立中被治癒」。療癒發生在人與人的連結、故事的分享與社群的聚集之中。同時，它也包含自我照顧，這並非自我放縱，而是如黑人女性主義詩人奧德雷・洛德（Audre Lorde）所言，是一種在壓迫體制下的「自我保存」。
  2. 療癒是身心靈的整合：我們的教育體系深受笛卡兒「身心二元論」影響，往往將心智置於身體之上，導致我們忽視身體的感受與其承載的知識。療癒則是重新連結被分割的自我，讓我們學習傾聽身體的智慧與直覺，從一個更完整的地方行動。
  3. 暴露傷口以作見證：透過寫作、藝術或說故事等方式為創傷作見證，可以改變我們對自己和他人的理解，並將個人的傷痛重新定義為社會結構的產物，從而擺脫自責。
  4. 療癒是 「反學習」與回歸自我的旅程 ：療癒不只需要學習新事物，更需要「反學習」（unlearning）—也就是承認並轉變那些我們已內化的壓迫形式。這是一趟植根於原住民與有色人種女性主義的「回歸自我」旅程，目的在擺脫內在的殖民化，質疑那些塑造我們「應該」是誰的聲音，重新找回我們與生俱來的內在智慧。

如何開始療癒的實踐？​

為療癒而設計，聽起來很宏大，但我們可以從自身出發，透過三個關鍵提問來開啟這趟旅程：

  1. 創傷是什麼？它承載了哪些情緒？

我們必須指認出創傷，因為這能揭示壓迫系統如何偽裝成我們的「自言自語」，讓我們將體制的失敗歸咎於個人。指認創傷會引發情緒，而我們需要允許自己去感受它們，而不是像在學術訓練中那樣，急於從情感跳到理性分析。緩慢下來，與慌亂的情緒共處，是療癒的重要一步。

  1. 為了支持療癒，我們需要學習和反學習什麼？

學習科學擅長研究「學習」，但往往忽略了「反學習」（unlearning）的重要性。我們的許多「常識」，其實可能對我們有害。例如，許多人都內化了「必須時刻保持生產力才能證明價值」的有害觀念。反學習是一個脆弱且持續的過程，它要求我們承認自己內心也可能住著一個「壓迫者」，並有意識地建立新的認知。

  1. 我們如何體現療癒？

療癒不是一個我們可以置身事外的設計目標；我們必須親身「體現」（embody）它。這意味著我們的設計過程本身就應該反映出療癒的價值觀。例如，如果療癒重視身心整合，那麼我們的學習設計就不能只依賴心智推理，而應鼓勵運用身體的本能和直覺。

總結來說，學習科學家不能再假裝學習只發生在大腦裡，而忽略了學習者的情感、身體和心靈狀態。因為學習環境會造成傷害，而這些傷害會阻礙學習，所以學習科學的責任就包含了有意識地去設計能夠促進「療癒」的環境。

案例的實踐：HEAL計畫​

情境： HEAL 計畫是由本研究的作者們共同設計的，旨在為高等教育中有色人種女性研究生提供支持，因為她們經常身處於充滿敵意的學術環境中。這個計畫的目標是創造療癒空間，以處理學術傷害並以有色人種女性的生命經驗和專業知識為中心。

  1. 創傷與情緒：學術體制對有色人種女性造成的持續傷害，導致她們身心割裂，充滿痛苦、焦慮與恐懼。

  2. 學習與反學習：計畫的核心是「回歸自我」。參與者反學習學術界中根深蒂固的功績主義、冒牌者症候群和白人至上等有害觀念。

  3. 如何體現：HEAL 創造了一個邀請式的空間，透過說故事、靜心練習、呼吸和肢體活動，幫助參與者重新連結自己的身體、心靈和精神。設計者本身也是療癒旅程的參與者，他們與學生一起脆弱地分享和反思。這個過程重視直覺，並刻意放慢步調，優先考慮關係的建立，而非僵化的議程。

結論：讓我們一起擁抱療癒​

為療癒而設計，是可能的，更是必要的。當學習與療癒結合時，能釋放出巨大的轉化力量。

這不代表學習科學家必須成為所有療癒計畫的設計者。有時，我們可以加入那些早已在社群中深耕多年的療癒工作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們需要開始有意識地將「療癒」納入我們的研究與實踐中。

擁抱療癒，不僅能幫助我們個人走向完整，更能讓我們建立更有意義的連結，共同創造一個更公正、更有愛的學習環境。

給你的行動清單​

讀完這篇文章後，邀請你花點時間，誠實地問自己以下幾個問題：

  1. 指認你的傷口：在你的學習旅程中，有哪些特定的時刻、制度壓力或「潛規則」，讓你感覺像是一種「創傷」？試著具體地描述它們。

  2. 探索你的「反學習」清單：你從教育體制中內化了哪些關於成功、生產力或聰明的「常識」？其中有哪些可能正在損害你的身心健康？

  3. 傾聽你的身體：在生活中，你有多常留意自己身體發出的信號（例如，緊繃的肩膀、疲憊的雙眼、興奮的心跳）？你可以如何開始將身體的智慧融入你的學習中？

  4. 尋找與創造社群：在你身邊，是否存在一個讓你可以安心「暴露傷口」並被溫柔接住的社群？如果沒有，你可以如何為自己或他人創造一個這樣的小空間？

參考文獻​

Jurow, A. S., Mendoza, E., & Cortes, K. L. (2025). Can we design for healing in the learning sciences? Journal of the Learning Sciences, 34(2), 179–199. https://doi.org/10.1080/10508406.2025.250634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