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育與學習有何不同？學習科學帶來的啟發與未來教育想像

還記得高中時為了考試熬夜理解的那些知識嗎？

《禮記·禮運》裡的大同與小康、三角函數與圓錐曲線、黑潮與親潮的流向、牛頓三大運動定律、甚至化學元素週期表的排列……當年我們花了大把時間記憶、理解、練習，只為了在學測考場上完整重現。可是考試一結束，這些知識往往就像被原封不動地交還給了老師。

那麼，十多年待在教室裡，我們究竟真的「學會」了什麼？還是說，我們練習的，其實只是如何應付考試？這個問題引出更根本的思考：教育體制下被稱作「學習」的經驗，與我們日常生活中談論的「學習」，真的是同一回事嗎？

從教育觀到學習觀：重新理解學習的本質

長久以來，「學習」往往被納入教育制度的框架加以理解，兩者之間的差異也因此逐漸被模糊。Biesta 將此現象稱為 「教育的學習化」（learnification of education）。在這種情境下，學習被侷限於制度化教育的邏輯中，淪為被動的知識吸收，缺乏主動探索與創造的空間。如此不僅削弱了學習本身的開放性與可能性，也導致我們對其真正價值的誤解。

傳統教育體系的設計深受工業化社會的影響。學校在某種程度上被塑造成工廠化的場域，其功能重點在於訓練符合集體需求的服從性勞工，而非培養能夠自主思考與學習的個體。在這樣的模式下，教育被工具化，用以篩選、分流與管理人才，並不自覺地再生產社會結構中的不平等。同時，這種設計強化了功利主義的思維，使學習逐漸被簡化為通往就業與生存的途徑，而失去了自我實現與人性發展的意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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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，若要回應當代教育的困境，我們必須從「教育觀」轉向「學習觀」。教育觀傾向以外在目標為導向，注重成果的可測量性；相較之下，學習觀則重視學習者內在的成長與轉化，將學習理解為一種自我探索、反思的歷程。唯有如此，學習才能真正觸及人之存在的核心。

學習科學（Learning Sciences）正好提供了一種新的理解取向。此一研究領域主張，若要理解學習的本質，就必須將之置於具體的社會文化情境中加以探討。學習不單是一種腦內的認知活動，而是嵌入於人與環境互動的實踐之中。從這樣的觀點出發，學習不只是知識的累積，更是一個在實踐社群中逐漸由邊緣走向核心的參與過程。這種視角不僅拓展了我們對學習的理解，也為當代教育提供了新的理論基礎與改革契機。

什麼是學習科學？

學習科學的定義與特徵

在討論學習科學之前，我們先來理解它的基本定義。根據學者 Christopher Hoadley（2018）的說法，學習科學是「一個研究人們如何學習，以及如何支持學習的領域」。簡單來說，它不僅關注學習理論，更重視如何將這些理論轉化為實際教學與學習環境的改善方案。事實上，學界對學習科學的定義多達四十種以上，但無論如何表述，都指向一個核心：理解學習，並促進更有效的學習體驗。

有趣的是，學習科學不僅是一門學術領域，更是一個跨領域的專業社群。曾正宜（2015）指出，來自教育、心理學、人工智慧與人類學等不同背景的研究者與實務工作者，透過對話與合作，共同探討學習本質、設計有效的學習環境，並建立共享的知識資產。這種社群性使得學習科學既有理論深度，也充滿實踐活力。

學習科學與「學習的科學」的區別

這兩個詞彙經常被混用，但它們的內涵其實有所區別。根據 Privitera 等人 （2023） 的研究，我們可以透過下表來釐清兩者的不同：

簡言之，如果「學習的科學」是理解引擎運作原理的基礎科學，那麼「學習科學」就是利用這些原理來設計與製造一輛更好汽車的應用工程學。「學習科學」可以被視為一個應用領域，它利用「學習的科學」所產出的基礎研究成果，來設計、建構並驗證更有效的學習環境與教學實踐。

學習科學的起源和歷史

如果你對「學習科學」這個名詞感到陌生，其實不用擔心。這個領域本身就是一個年輕的跨學科研究，它的誕生背後有著一段有趣的歷史。從哲學家、心理學家到電腦科學家，許多人都曾為理解「人是怎麼學習的」而努力，而這些努力慢慢匯聚成今天的「學習科學」。

（一）早期的探索：從哲學走進實驗室

20 世紀初，學習並不是教育學者專屬的研究主題，反而是從醫學、生物學和哲學開始的。

1. 威廉・馮特（Wundt） 是一位醫師，他大膽提出心智可以用科學方法研究，而不只是哲學思考。他的實驗室研究，像是顏色與聲音的感知，讓「學習」第一次成為可被測量的科學現象。
2. 皮亞傑（Piaget） 從生物學角度出發，研究兒童的認知發展，強調學習其實跟人類的成長階段密切相關。
3. 杜威（Dewey） 提出「學習必須與真實經驗連結」，並在芝加哥大學創立實驗學校，主張教育研究不能只停留在實驗室。

不過，當時的學術圈也存在不同聲音。行為主義者（像史金納）認為心智是「黑箱」，只要研究外在的刺激與反應就好。雖然這套觀點一度主導學界，但也讓後來的「認知革命」有了反動的理由。

（二）認知革命：打開心智的黑箱

到了 1970 和 1980 年代，行為主義漸漸無法解釋人類複雜的行為。舉例來說，語言學家Chomsky就指出，小孩學語言的速度和創造力，根本不是單靠刺激和反應可以解釋的。於是，研究者開始將焦點轉回「心智裡到底發生了什麼」。

這股潮流受到兩個因素推動：

• 認知科學的興起：結合心理學、語言學、神經科學等領域，開始研究心智如何處理資訊。
• 電腦的普及：電腦被視為心智的模型，人腦被比擬成符號處理系統，這也催生了人工智慧的發展。

但隨著研究深入，學界意識到：人類的學習不能只看作抽象的運算，它其實與社會文化和真實脈絡緊密相連。這種情境認知的觀點，為後來的學習科學鋪路。

（三）學習科學的誕生與特色

在 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初，學習科學（Learning Sciences）這個名詞逐漸被正式使用。幾個重要事件代表了它的誕生：

• 1990 年，西北大學成立「學習科學研究所」。
• 1991 年，第一本《學習科學期刊》（Journal of the Learning Sciences, JLS）創刊。
• 1992 年，第一屆「學習科學國際研討會」（ICLS）舉辦。

學習科學的獨特之處在於，它不只強調理論，更重視如何在真實世界中應用。學者 Hoadley (2018) 指出，它有四個特徵：

• 經驗性：重視數據和觀察。
• 跨領域：結合心理學、電腦科學、教育學、人類學等。
• 脈絡化：強調學習一定要放在真實環境中研究。
• 行動導向：不只是解釋世界，更要改變世界。

這也是為什麼「設計本位研究」（Design-Based Research, DBR）成為核心方法。研究者不只是發明教學工具，而是透過「設計—實施—分析—修正」的循環，不斷改進教育實踐，同時也深化對學習的理解。

#DBR 是什麼？ 1.核心定義：研究人員與真實的教育情境合作，引入一些基於先前研究而建立的假設，並將這些假設具體化為新的工具、實務或活動。 2.主要目標：評估學習成效、分析學習環境以找出教學創新的成功與失敗之處，並運用科學知識來設計出最佳的學習環境。

（四）學術社群的形成

在發展過程中，學習科學領域逐漸形成了兩個重要的學術社群：

• ICLS（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the Learning Sciences） ：此社群主要源於美國，與認知科學和人工智慧的根源有著緊密的聯繫，關注更廣泛的學習議題。
• CSCL（Computer-Supported Collaborative Learning） ：此社群在歐洲有著強大的基礎，更專注於研究如何運用科技來支持群體之間的協作學習。

雖然這兩個社群的側重點略有不同，但他們共享著跨領域、脈絡化與行動導向的核心價值，並最終走向整合。

反思與總結

讀到這裡，我們可以看見一個清楚的對比：

• 傳統教育體制下，學習多半被簡化為 考試工具，我們練習的是應付試卷，而不是如何活用知識。
• 學習科學則提醒我們，學習應該被放回人類真實生活與社會情境 中理解，並透過設計與實踐不斷改進。

這讓我開始反思：當我們長久以來把「教育」等同於「學習」，其實也默默承襲了社會結構的限制。臺灣教育現場的討論，經常聚焦在升學制度、公平性、甚至家長對未來工作的焦慮，但很少人真正問過：我們的教育制度，是不是有助於培養一個人真正的學習力？

如果教育只是篩選與分流，那麼學生不過是被迫適應的齒輪。可是學習科學告訴我們，學習應該是一個主體化的歷程：

• 學習是探索與創造，而不是被動記憶。
• 學習是嵌入生活的實踐，而不是紙筆上的演練。
• 學習是與他人共同建構的過程，而不是孤立的競爭。

因此，真正的教育改革，可能不是在現行制度中做些微調整，而是需要 從「學習觀」出發，重新設計整個教育制度。否則，我們只會不斷累加利害關係人的需求，而忘了去檢視：學習者真的學到了嗎？還是只是被壓迫著？

這或許正是學習科學帶給我們的最大啟示：與其追問「怎麼考上好學校」，我們更應該追問 「怎麼創造讓人真正學習的環境？」

引用文獻

1. 曾正宜（2015）。學習科學之核心議題與研究趨勢。教育研究集刊，(61:3)，105-121。https://doi.org/10.3966/102887082015096103004
2. Lee, V. R. (2018). A Short History of the Learning Sciences. https://edtechbooks.org/lidtfoundations/history_of_learning_sciences/pdf_router/print
3. What Exactly Is The Science of Learning Anyway? https://www.learningscientists.org/blog/2024/5/30-1
4. Defining the Science of Learning: A scoping review https://www.sciencedirect.com/science/article/abs/pii/S221194932300009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