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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倡議本身就是一種大型修羅場

倡議的起點:我們在改變什麼?

走到現在,越來越清楚一件事:我們總是在談倡議、談社會創新、談改變世界,卻很少有人誠實地討論- 改變的邊界到底在哪裡?哪些事情是可以被推動的?哪些結構是再努力也難以撼動的? 甚至,我們能做到的「最大極限」,究竟是什麼?

當我從教育議題一路走到社工倡議,這條邊界其實變得越來越清晰。我開始分辨出有些改變是可行的,但有些問題,從根本上就是體制性的。只要那些更深層的東西仍然存在,例如:既定的文化想像、社會主流價值、權力分配的結構、背後運作的國家意識形態。

那麼某些問題,就不再只是很難改,而是幾乎不可能被真正推翻與改變

(畢竟過往我在做教育倡議也是,每個人都帶著價值觀而來,而非訴諸於最初的本質,而最後演變成不同意識形態的爭論,現實與理想,到底是什麼?)

這種感覺,在實際的倡議現場會變得更強烈。

例如:看到朋友進到「剴剴戰士」的群組做社工倡議,其實不用細看內容,大概就能預期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-留言區迅速變成戰場。那種戰場,不只是意見不同,而是情緒直接湧上來、立場非常鮮明,幾乎沒有真正理解彼此的空間。

在這樣的情境裡,就會出現一個很現實的問題:就算你的論證再完整、再有脈絡、再貼近實際情況,倡議真的有辦法改變一個人對某個議題的看法嗎?

如果誠實一點講,答案大概是:很有限,而且很慢。

於是問題就會回到一開始-倡議,有沒有邊界?

我自己的答案是,有,而且比我們想像得更早就出現。因為一個人的想法,從來不是在看到某一篇倡議貼文的那一刻才形成的。他在那之前,就已經被很多東西長時間塑造:從小接受的教育、日常接觸的媒體、身邊的人如何討論事情,甚至是他自己經歷過的生命事件。

也就是說,當我們在做倡議的時候,其實不是在面對一個尚未決定立場的人,而是在面對一個已經有一整套世界觀的人。在這樣的前提下,「改變他人」這件事,本來就存在很明確的限制。

社會正義:誰的正義,又是誰的倡議?

也因為這樣,我開始懷疑另一件事情:我們一直在講的「社會正義」,到底是誰的正義?而我們在做的「社會倡議」,又是誰的倡議?

不同位置的人,看見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。對某些人來說是保護,對另一些人可能是壓迫;對某些人來說是公平,對另一些人可能是被剝奪;對某些人來說是改革,對另一些人則可能是失去既有的安全感。很多時候,衝突不是因為誰比較不理性,而是因為大家根本活在不同的現實版本裡。

但同時,我也很清楚,教育倡議與社工倡議,其實是兩種不同難度與結構的戰場。

教育倡議:那座沉睡百年的巨大怪獸

教育倡議更像是在對抗一個已經存在數百年的體制。那個體制深到什麼程度?深到你每年都可以看到類似的數據、類似的問題,但幾乎沒有本質上的改變。 這並不是因為沒有人努力,而是因為它早就和國家如何運作、社會如何分層、人如何被篩選這些更大的結構緊密綁在一起。也因此,如果要說哪一種改革最困難,教育改革大概會排在非常前面。

相較之下,社工倡議的困境不太一樣。它是大家對這個議題接收到的資訊本來就不一致。 有些人是透過媒體事件認識,有些人來自第一線經驗,有些人甚至只看到片段的訊息。於是同一件事情,會長出完全不同的理解版本。這也讓社工倡議的戰場,不只是在制度內部,更是在大眾如何理解這個制度。

終極考問:是救贖人,還是修補壞掉的社會與制度?

走到這裡,問題會變得更直接,也更難回答:我們到底要改變的是人,還是制度?

如果只改變人,而制度不變,那個人進入系統之後,很可能還是會被重新拉回原本的樣子;但如果只改變制度,而人的觀念沒有改變,制度也可能在實際運作中被扭曲、被抵抗,甚至失效。最後很現實的結論是:兩個都要動,但兩個都有極限。

而我最近一直在想的,還有一個更底層的問題:一個制度的建立,究竟是先為了活生生的人,還是先依附在國家意識形態之上?

如果制度優先考量的是國家運作、效率與穩定,那麼個體的處境很容易被壓縮;但如果制度完全以個體為中心,現實上又會面臨資源分配與執行的困難。這兩者之間的拉扯,幾乎是所有社會議題背後的共同結構。

那我們還要繼續嗎?

所以回過頭來看,為什麼會說社會倡議本身就是一種大型修羅場?因為這裡面從來就不只是對與錯的問題,而是 價值在衝突、立場在對撞、結構在限制,而人就在其中掙扎。 我們常常以為自己在做的是改變,但很多時候,其實只是長時間地待在一個高張力的場域裡,不斷被消耗。

既然邊界如此明顯,體制如此頑固,那為什麼我們還要繼續?

社會倡議不應該只是「達成目的」的手段,它更像是一種「見證」。見證這個社會有哪些地方還在流血,見證那些被體制拋棄的人依然具有尊嚴。當我們認清了邊界,我們才不會在無謂的衝撞中耗盡生命,而是學會在那狹小的裂縫裡,精準地植入改變的種子。

我們必須承認,有些事情是根本改變不了的,至少在我們的有生之年是如此。文化不會因為一兩場遊行而反轉,權力結構也不會因為幾篇社論而崩解。但倡議者的存在,本身就是對「理所當然」的一種質疑。它讓那台冰冷的國家機器,在運轉時不時感受到一點「摩擦力」。那點摩擦力,就是我們作為「人」的最後尊嚴。

結語:回望修羅場

走過這場修羅場,我們或許會變得滄桑,甚至變得世故。但那種對「活生生的人」的關注,不應被抽象的制度所抹滅。倡議的極限,就是人性的極限。在那些改變不了的體制面前,我們唯一能絕對掌控的,是我們選擇以什麼樣的姿態與之對抗。是變成體制的一部分?還是成為那顆讓機器運轉不順的、帶血的螺絲釘?

「如果最終我們發現,所謂的體制並非由壞人所建構,而是由無數個『追求安穩的平庸者』共同編織而成的共犯結構,那麼你的倡議對象,究竟是遠方的權力者,還是那個深藏在每個普通人心底、渴望秩序卻拒絕複雜的自己?」